「許一個願望。」
像是等得不耐煩似的，那團黑影重申，「許一個願望，主人。」
眼前頓成一片妖異的景致，凡斯看見巨大的生命之樹，以及後方襯著的萬丈星辰。四下闃靜無聲，他用手劃過身旁的空氣，最後將掌心貼在自己的胸膛。
「您已經死了。」在凡斯瞠大雙眼的同時，那看不清形體的東西顯得迷惑，「這很奇怪嗎？怎麼每個到這裡的人都很吃驚。」
「我在哪裡？」
「道路上。」黑影補充，「通往冥界的道路上。妖師一族身為黑暗種族，死後去不了安息之地。」
「你是誰？」年輕的妖師首領戒備地看了他一眼，「這裡離湖畔有多遠？你是怎麼在鬼族和精靈的戰爭中，把我帶來這裡的？」
「我說過您已經死了，主人。」黑影咯咯地笑，朝凡斯靠近，「至於我是誰，這是我聽過最有創意的問句了。」他伸出手，才碰到黑色的長袍，便輕易地融合進去，「這是伴隨您一輩子的力量，我存在於您的每個呼吸之間，沉睡之間，奔跑之間。」
凡斯想，黑影原是言靈的化型。
有些事是從未向他人提起的，相傳當代妖師首領去世後，言靈會將亡魂引入現世與冥府的交界處，那裡有參天古木，有無盡星河，有細瑣白砂。
每份宏偉的力量死後，都該有場盛宴狂歡。
「我已經死了……嗎？」語氣惋惜，他將貼在心窩的手掌攤開，上方沒有半點血漬，可他明明記得，鬼王貴族才將長刀刺入其中的。前一秒，他還看著亞那驚慌無措的接住了他，嘴裡喃喃不知道說了些什麼；後一秒，他便立於生命之樹底下，赤裸雙足，踏入純淨無垢的砂海。
「真可惜。」凡斯面色和緩，將情緒沉入丹田，「再也見不到那個精靈了，沒想到會死在這種地方。」
黑影再次將自己凝成人型的模樣，「您想知道他最後說了什麼嗎？」
凡斯點點頭，「告訴我。」
「他說，如果還有機會，希望能再與您當一次朋友。」
他沒來由地難受起來，心臟怵地被絞緊了。過往的種種在眼前閃現，相遇那天，那精靈抬起好看的眉眼，語句輕盈地問他說，在此地遊蕩的旅人啊，是否願意讓精靈相伴呢？與冰之精靈一同前行，想必會是很有趣的一段旅途。
起初總是沒有牽掛的，遇見精靈後，卻開始渴望一場旅行，一個家庭，一處歸依。
欲壑終難填。
而他，終是留給精靈青墳一塚，以及再也解不開的惡毒詛咒。
「好了，算算時間也差不多。」黑影肅起面容，「來許個願吧，屬於首領最後的願望，不管多荒謬都能實現。」停頓，「當然，您應該最清楚，妖師的力量在於改變未來，而非過去。」
什麼願望都能夠實現。凡斯在心裡默念。
「我有答案了。」
「很好，你的願望已經被實現。」黑影相當滿意；盡完最後一份義務，他卸除了敬稱，「再見，第七十三代妖師首領，凡斯。我會永遠記得你對妖師一族的貢獻，直到紀元之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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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確定自己不是第一次遇見這個人。
露天酒吧的光線昏暗，和著清涼的微風，都朝他的身上灑潑而去。凡斯的視線不自覺地追逐著台上的駐唱歌手，那長髮及腰的男人唱道：
你問風為什麼托著候鳥飛翔
卻又吹的讓他慌張
你問雨為什麼滋養萬物生長
卻也濕透他的衣裳
你問他為什麼親吻他的傷疤
卻又不能帶他回家
他的聲音輕柔，像將自己融入整首曲子一般。深夜十一點，凡斯喝了不少，方才一起來的同事早已先行告退，留他一人對著滿桌狼藉發愣。幸好明天是假日，還能再揮霍點時間。他仔細地打量起台上的男人，五官精緻，面色溫柔，彷彿天塌下來，都能舉止優雅的逃難。
微弱的光線打在他的身上，竟讓他看起來像只精靈。
凡斯被自己突兀的聯想給弄得困惑，他連忙飲盡手邊的最後一口酒，試圖將思緒帶向其他地方，卻被濃烈的氣息嗆得不大好。再看往台上時，他發現對方面露擔憂地盯著自己看。
在那道清澈視線之下，凡斯感到有些不自在，便又點了一杯威士忌，低頭滑起手機。他先是回應幾封參與會議的邀約信，後蹙起眉看著客戶一延再延的資料提供排程，選擇撥了通電話過去。
「您好，我是事務所的凡斯。」語氣公事公辦，「剛才有收到您更改進度的信，……嗯，對，這個案子目前由我接手，……預計的報告日壓在下周，進度真的很趕，如果可以的話，請明天下班前把資料寄過來，謝謝。」
吁了一口長氣，凡斯發現桌邊多了一個人影出來。
那個駐唱歌手坐到他的正對面，露出有些天真的笑容，「晚安。」他補充，「你一進來我就注意到你啦，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你。」
凡斯才認真盯著他看三秒，對方便不好意思地解釋，「這不是在搭訕。」聲音軟軟的，眼角卻含著笑意，「是認真的，在神的見證下，今天一定是個很特別的日子。」
他被對方說話的方式震懾得不太好，「你講話一直是這樣子的嗎？」
「是呀，怎麼了？」
「……沒事。」
「我的名字是亞那，亞那瑟恩，目前在旅行中，所以暫時到這間酒吧駐唱賺錢。」自由的旅者語氣輕快，「如果不介意的話，歡迎你一起加入我的行列。」
正常人會這樣子對一個初次見面的人發出邀約嗎？
撇除兩人對彼此似曾相似的奇異感受，凡斯覺得眼前這人和自己簡直是兩路人，根本沒法走到一塊去。儘管如此，他還是禮貌性地回覆，「我是凡斯，在事務所工作，目前的行事曆被綁到Q2結束，至於是哪一年還無法斷定。」言下之意便是短時間內不打算離職，「恐怕要讓你失望了。」
「凡斯好厲害哦。」本以為亞那會露出失望的神情，沒想到他用手支著臉頰，發出一句無意義的感嘆。
這人真不按牌理出牌。凡斯想。
「你去過屋頂上嗎？」亞那的眼睛亮了起來，相當期待，「那裡可以看見整個城市的夜景，還有無邊無際的銀河，容易令人忘記時間，直到隔天清晨才被人發現。」
「……所以你都睡在上面嗎？」
長髮的男人沒有否認，「只要仔細去看，這個世界能比你想像中的還要美麗。」看向凡斯，「所以，要跟我一起上去看看嗎？我的朋友。」
「可以。」凡斯瞇起眼，「但我不會跟你一起睡在上面。」
「凡斯好奇怪。」亞那不知為何地，聲音聽起來很委屈，「我也有租屋處，怎麼會隨便睡在上面呢？」
「……」
他在亞那的帶領下，來到露天酒吧的後台；對方如一尾沉入深海的魚，熟練地在昏暗的箱櫃中逡巡而過，俐落的踩著步伐向上，穿越冗長的階梯，來到了屋頂。
比起下方的人聲嘈雜，上面顯得格外安靜。興許是酒氣翻騰的緣故，凡斯心裡異樣的情緒越滾越大，他坦承道，「我也覺得曾經見過你，但想不起來是在哪裡。」
晚風吹得亞那黑色的長髮搖曳，他隨意地將其紮起，「這很奇怪嗎？」面前是華燈輝映的景致，亞那精緻的五官與之相比，竟沒有半分遜色，「依照法國人的說法，這就是所謂的似曾相識。」他轉向他，「搞不好以前真的有見過面哦，所以我才說，在神的見證下，今天一定是個大日子。」
「你說是就是吧。」凡斯並未繼續爭辯，「我從來不知道還有這個地方。」
「我也是有天追著松鼠才發現這裡的，生命總令人感到驚喜，對吧，凡斯？」
這人平常都在做什麼啊！凡斯覺得超級不可理喻，在他疲於奔命於客戶之間，終日惶恐底稿做不完時，這世界上竟然有人閒得去追松鼠，還在屋頂上睡著（凡斯堅信）。
然後現在笑著問他覺得如何。
太荒謬了。
「你真是一個很特別的人。」凡斯難得委婉的說，「跟我在的世界很不一樣。」
可眼前那人的笑容又如此地牽動著他，彷彿無聲地低語，只要願意跟著他走，絕對不會失望。
「很多人都這樣說過。」亞那依舊透著溫和的氣質，「我總覺得，來到這個世界後，好像被很多規定給綁住了，並沒有那麼自由。」停頓，似是在梳理思緒，「所以我決定去各個城市旅行，但有時候難免被外面的世界迷惑了雙眼，在來到這個地方後──」
「你的東西掉了。」凡斯冷靜地猜測，「所以為了籌錢，只好選擇到這間露天酒吧當駐唱。」
「你真的好聰明哦。」亞那笑容真摯，「但世界從你這拿走了什麼，都會再還回來的。」
「什麼？」
亞那轉向底下燈火無盡之處，隔著廣袤無邊的夜空，生命彷彿被捏得渺小。強風吹得他的身影單薄，凡斯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背影看，納悶對方究竟是大智若愚，還是個天然呆。
「我本來沒有打算來這個城市的，但是在神的指引下，被抽換了機票的終點。」
「……可以直接說買錯機票。」
「買錯機票。」亞那微笑地重複了他的用詞，「然後來到這裡的第三天，不小心被不懷好意的人給盯上。」
「小混混？」凡斯皺眉，「你受傷了？」
「在你的關心之下，一切都很好。」亞那閉目回憶，「他們把我的背包搶走，我還來不及去追，就聽見下個路口傳來一陣噩耗。」
「車禍？槍聲？是警察嗎？」
亞那合掌並宣布正解，「是車輛和機車碰在一起的聲音。」
「然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，做完筆錄後，我拿回隨身的背包，卻發現錢包和護照都不知去向。」
那些警察怎麼看都很可疑。凡斯面無表情地猜測，但他選擇沉默。
「所以我想著，這肯定是個富有深度的暗示。」亞那下了結論，語氣依舊相當輕柔，「重新辦好護照後，就決定在這裡多待上幾個月，接著就遇上你了。」短暫的停頓，然後問道，「世界上真的有那麼巧合的事情嗎？凡斯。」
「對我來說，巧合都是少數機率的偶發事件。」凡斯附和，「不過，如果我們兩個都有這種感覺，那大概就是像你說的那樣，今天會是個大日子。」
「你好狡猾哦。」亞那皺起那張好看的臉，「偷引用我說過的話。」
凡斯按捺住想把亞那推入山崖直面夜景的衝動。
「對了，如果以後有空，歡迎常來這裡聽我唱歌。」駐唱歌手發出商業邀約，「我會的東西還挺多的，別小看我哦。」
出於某種陌生的希冀與期望，凡斯露出今晚的第一個微笑，小小的，不甚明顯。他說，好，有空會再來聽你唱歌。亞那接著嚷嚷了什麼，興奮地勾住他的肩膀，他聞到他身上的氣息，有些清涼，如雨後初春般的沁澈，又如早冬初雪般的冰冷。
當晚，凡斯久違地做了個夢。
他看見自己立於一棵參天巨木前，雙腳陷入純白的流沙。有個看不清面貌的黑影讓他許個願望，而夢境裡的自己，沒有半分猶豫地在心底說道──
我希望在所有未來，都能夠遇上他。
所以他們在每一世的角落尋到彼此，有時在天上，有時在人間，在朝露昏雨底下，在曉冬薄春之前。伴隨著那股似曾相識的感受，還有一見到對方時，彷彿能捨棄一切，朝他走去的力量。
像是今生握緊之後，便再也不願鬆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