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撩起精靈銀色的長髮,婉轉猶如自語。

「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,我就覺得我們不是一路人。從來沒見過這麼笨的精靈,像被保護得太好了,沒見過什麼世面。」

「後來我想呢,你究竟是大智若愚,或者對你而言,我們這些生命不足你零頭的種族,都稚嫩得像個孩子。有時你看我的眼神,像族內長老看著剛學會走路的嬰兒,像活了太久以後,真正體悟到生命的價值不在於長度,也不在於以二分法劃分黑色與白色種族。」

「你說過,任何一個種族都有被主神創造的意義。但就算沒有意義,雙方的爭奪也不會停止,加入鬼族後,我曾經以為自己找到了救贖的方式,既然全世界都想要妖師一族去死,那我就讓他們回想起來,他們最開始在害怕的東西是什麼。」

「我曾經想殺了你。」

「不是一刀了斷你的生命,沒那麼簡單,我那時真的非常恨你,想讓黑暗吞噬掉你身上的光芒,讓你無法行走,看不見任何東西,連睡覺都膽戰心驚,呼吸都提心吊膽,我想讓你體會這份恐懼,這就是我這輩子在背負的東西。」

「我詛咒你,詛咒你的愛人,詛咒你的後代。」

「但我後悔了。」

白銀的髮絲溜過指尖,他艱難的開口,「我後悔了。」

「你從來沒有改變過,是仇恨蒙蔽了我的雙眼。我甚至不敢去想,每到半夜詛咒發作的時候,誰能陪在你的身邊,誰能告訴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,像你以前最常安慰我的那樣。」

「我後悔了。」聲音有些哽咽,「詛咒已經替你解開,精靈一族喜愛美麗的世界,所以我也將被黑色力量影響的視力還給了你,你再也不必感到害怕,所有事情都結束了。」

他在他的額間上留下一吻。

「再見。」

卻沒看見起身後精靈眼角滑落的淚水。

 

-

 

記憶中,凡斯的話並不多。

大多是精靈吵吵鬧鬧的,抓著他東奔西跑,彷彿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樣。但亞那清楚得很,只有在詢問藥學相關的物事時,那位妖師朋友才會不吝同他講上一整天的話,所以他總是笑瞇瞇地貼在他旁邊,一遍又一遍問著類似的問題。

這都講過多少次了,你的腦袋只裝得下神的祝福和精靈語錄嗎?

他會這樣抱怨,然後拿著還溢著土壤氣息的草藥敲他的頭。

接著精靈會溫和地說,旁邊又多了幾位大氣精靈的友人,他們想必也對你的知識很感興趣。眨著那雙清可見底的眼睛,明明說出口的話是如此單純,在他聽起來卻彷若蠱惑一般,凡斯,再講一次給我們聽,我發誓這一次一定會記住的。
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
自那天輕輕勾住凡斯的手指,而妖師首領決定留下來以後,他清晰的感覺到有些東西正在改變。

大病初癒,精靈的身子還有些孱弱,凡斯便替他將長髮梳於耳後,小心翼翼地將他抱到樹下曬太陽,亞那被烤得有些熱,向他的懷裡鑽了鑽,挪進了一個舒適的位子。

「你現在覺得怎麼樣?」他將自己埋入精靈的頸間,滿滿馥郁的藥草香料,「黑暗的氣息侵入得太嚴重,還要再一段時間才能恢復。」

失而復得後,凡斯不再抗拒與他的肢體接觸,甚至一反平常,總是將精靈放在懷中。他不再無視亞那提出的問題,不管對方說了什麼,他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回覆;無話可說時,便低聲哼起族內傳唱的歌謠,像要將失去的時間緩緩回填。

「我今天看見了光。」亞那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喜悅,「戰爭中期之後,我再也沒見過任何一絲光線。」停頓了會,「主神創造的世界果然很美麗,能再次欣賞到它,是我的榮幸。」

精靈逐漸拿回他失去的視力,凡斯問他,「在你的眼裡,我看起來像什麼?」

亞那被弄得有些混淆,「我還沒能完全看得見呢。」

「我是說,」話語哽在喉間,他卡頓了幾秒,「如果用異世之眼的話。」

精靈轉身面向他,好看的臉龐倏忽間貼得很近,上方柔和的笑意卻如此耀眼。凡斯將他推得遠了些,「算了,當我沒問這個蠢問題。」

「一般來說,白色種族是淺色的光芒,黑色種族是深藍到純黑的光芒。」亞那卻自顧自地說了起來,「第一次在戰場上看見你時,我還不太確定,因為從來沒見過這種黑到極致的顏色。」

凡斯沒有說話,低聲嗯了一聲,表示自己在聽。

「後來不知道怎麼的,我就知道那是你。」他聽起來突然有些悲傷,「因為經過你身邊的時候,身上的印記總會隱隱作痛。所以不管你在哪裡,我都能感知到。」

他將他抱得更緊了些。

精靈難過時,會微微簇起眉頭,說話的語氣變得和緩,像極在敘述一場史詩。

「但我還是很高興凡斯能問我這個問題哦。」

肉眼依舊只能依稀分辨出形體。

而異世之眼下的妖師,現在卻閃著鵝黃的光暈,耀眼得讓他移不開雙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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