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一生總是在找尋什麼。
小至鑰匙錢包,大至能轉折一生的機會,然而,有的人找的卻是一段回憶,一段難以忘卻的過去。
他說,他曾經記得發生過的一切,可惜現在卻什麼也不剩。他還說,他期待每一次的入眠,因為總能在夢之海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——關於那個人的,關於以前經歷過的種種,關於那真實存在過的從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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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於新出爐的健康報告,他不為此感到意外。
褚冥漾默默看著它,著墨了會,然後問道,「醫生,我還有多久的時間?」
「一個月,請你再考慮一下是否需要動手術,如果需要,我們會盡全力協助你的。」
年邁的醫生不論是在國內或國外皆享有盛譽——醫術超群的他曾把許多鬼門關前徘徊的病人拖了回來。現在的他在全國最頂尖的醫院就職,理所當然的、預約人潮從未間斷。照理來講,沒有先掛號便是一面難求,但在冥玥的安排下,他成了第一個破例。
「謝謝您,我會考慮的。」
起身,拎起隨身背包、他推開了門。門後是道狹長的走廊,月華穿過窗櫺後流瀉一地。他踏著紆徐等速的步伐,沿著月光而行。
遠遠地,看見走廊盡頭的身影,褚冥漾快步走去。
「學長。」他笑了笑,「謝謝你這麼晚還陪我來醫院。」
「這沒什麼,還有別叫我學長,叫我冰炎就行了。」冰炎揮了揮手,示意他跟上。
也是。褚冥漾暗自忖道。距離大學畢業也已經過了七個年頭,這段日子要長不長,但說短也沒那麼短,至今,他還記得那些日子有多麼瘋狂。
說到褚冥漾,他畢業後在守世界留了幾年。依然定居黑館的他和冰炎繼續當起鄰居,若談起與從前不一樣的地方,那便是他不再和冰炎借浴室了,因為畢業的緣故,黑袍出任務時間更長,褚冥漾既覺得不需要每次都勞煩學長,也自認沒這個必要。
七年間。
他們有時上床,讓熟悉的氣味卸下兩人最深的防禦。恣意在對方身上烙下自己的痕跡,輾轉間誰的意志又淪陷在誰的深吻內,誰眼角的淚被另一人輕柔地搵去。
而他們的關係持續到那個夏日,那個褚冥漾忽然決定回到原世界的夏日。
冰炎還記得,當年的褚冥漾走的倉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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臺中挺熱鬧的,華燈相互掩映,四周錯落著都市喧鬧的景致。他們在夜市裡遊走,最後選定了一家相當不起眼、沒有其他客人的小吃攤。
兩人的座位都是面對面的,他們先是看著對方,然後開始解決眼前的食物。這不是冰炎第一次來看他,但他直覺冰炎這次還帶了些問題。
褚冥漾知道自己一年多前走得急促——他只在桌面洋洋灑灑的擺了一張紙條便返回原世界——因為他曉得自己情報班的友人會將一切查得水落石出。
一次機緣下,他檢查出腦內的異常,那之後幾天,他就這麼回去了。人腦不論是在守世界或原世界處理起來都是相當麻煩的問題,且醫術好的鳳凰族他都熟識,若沒處理好、讓他出了什麼差池,沒準會在好友裡造成隔閡,於是權衡輕重,他決定回原世界就醫。
褚冥漾邊想邊攪和著眼前的貢丸湯,看著蔥花隨著波動順時針旋轉、起起伏伏的樣子,不禁看出了神,直到冰炎的聲音將他扯回現實。
「…啊?」他完全沒聽見他的問句。
絳紅的眼掃過來, 「……居然敢發呆,找死!」
聽見這句略帶殺氣的話,不知怎地,褚冥漾在第一時間下意識護住了頭,「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!」熟稔的動作令他有種回到過去的感覺,記憶裡、好像有什麼在呼喚他,只可惜早已時過境遷,往事如煙。
現在的褚冥漾二十八歲,而記憶中的少年、只有十六。
「我問你為什麼不動手術?」
所有人都知道褚冥漾回去的理由,但卻不明白為什麼他選擇不動手術。曾經,夏碎問他:褚什麼時候會回來?拿不準答案的冰炎卻只能回應:快了。
快了、快了、快了——
「這個嘛……」他嘿嘿一笑,「你覺得呢?」
「我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。」
乾笑了會,褚冥漾忽然沉默下來。
年邁的醫生曾說,腫瘤長的位置離大腦記憶區很近,開刀的話有極高的機率造成失憶——這也成了褚冥漾回原世界的理由——他想著若將來會遺忘,不如早點遠離他們。回憶的漩渦過於強烈,不如趁著還能克制的時候,將自己強制抽離。
「不想說就別說了。」像是察覺他的難處,冰炎沒追問下去。
冰炎在這種地方的溫柔總是令他愛不釋手——從高中時期,直到他羽翼漸豐、能自在飛翔的現在——他總是以自己的方式護著他,沒要求任何回報。
有時候,他覺得自己幸運了過頭。
他在生命最美好的時間點遇見了他、在生命最美好的年華喜歡上了他,為此,褚冥漾從未感到後悔。
「……謝謝。」
白熾的燈高懸牆上,四下闃靜——透明玻璃像是阻絕了外界的喧鬧一般——光線透亮,雪白的亮度曾令人神往。
街上人群熙攘,充滿活人的生氣,褚冥漾看著看著又發怔了起來。
——其實原世界也挺好的。
他不打算回去了 。
TBC-